北京冬奥精神背后的六种人生(二)

我是国家残奥越野滑雪队运动员杨洪琼,在北京冬残奥会上,我参加了残奥越野滑雪女子坐姿组短距离、中距离、长距离3个项目的比赛,都拿到了冠军,凭借3枚金牌,我成为中国体育代表团获得金牌数量最多的运动员,被授予“北京冬奥会、冬残奥会突出贡献个人”称号。

北京冬奥会、冬残奥会总结表彰大会上,我十分荣幸地作为冬残奥会体育代表团代表发言,在发言席上,我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,更是代表所有参加冬残奥会的运动员,虽然我们有着不同的故事,但我们都受益于相同的时代。

以我为例,看我在雪地上飞驰、听我的口音,很多人都会误以为我来自冰雪资源发达的东北,但我的家乡其实在对角线另一端的西南。我出生于云南省曲靖市罗平县的一个小村子,每年春天这里会被金灿灿的油菜花所环抱,四季气候宜人,景色多变,可唯独很难见到冰雪。这么说吧,作为雪上项目的残奥会冠军,我其实在2018年以前没怎么见过雪,是国家为选拔冬残奥人才组织的跨界选才,才让我有机会进入国家残疾人越野滑雪队,走出山村,走上了国际赛场。

14岁时,我不慎从山上坠落导致脊髓损伤,从此不能站立行走。从那时起,我的活动空间就被限制在小小的屋内,我从小好强,面对残酷的现实,我给自己垒起心墙,很少表达真实情绪。随着年岁增长,父母期待我能有个好归宿,过上相夫教子的生活,但这种安稳却让我产生了“人生一眼就能望到头”的恐慌,我意识到,父母渐渐老了,我不能在安乐窝里待一辈子。2012年,父亲给我买了第一部手机,我用来拼命搜寻各种残疾人能做的事情,最终,我为自己争取到了去昆明读书的机会。

在学校里,我积极参加各种活动,也是从那时起,我在运动会上的表现被教练看中,被选为举重选手,参加了省残运会,后来,我又被篮球队看中,随队获得在天津举行的全国残运会铜牌。奖牌带来的成就感让我越来越喜欢体育,也喜欢上了因体育而更加开朗、坚韧的自己。

刚进入球队时,我不够自信,不敢喊、不会交流,这在讲求配合的集体项目中是硬伤,教练说:“你们小队员再不开口吆喝,就让你们去街上念报纸。”没办法,我被迫发掘出自己张扬、外向的一面,更重要的是,我学会了大声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态度。因此,当“练滑雪”的机会到来时,我毫不犹豫就扎了进来。

但进队时正值秋季,我还没赶上看雪,便先领教了转项的挑战。我说过:“我的冠军都是摔出来的。”这话一点儿不假,以前练轮椅篮球,我们可以依靠专业轮椅保持平衡,但练坐姿越野滑雪,保持平衡需要依靠双手,我得通过撑雪杖,带动身体和轮椅前进,一旦用力不对,就容易连人带椅翻倒在地,有时候脑袋着地,有时候手肘着地,反正我身上每个地方基本上都着过地。

从夏天的草丛到冬天的雪沟,我都把自己撂倒过,当时,教练给我起了一个外号“杨美娇”,我觉得还很好听,后来教练解释了我才知道,他说的是“杨每跤”,每天摔一跤。当时我就憋着一口气,一定要克服这个坎儿,再陡的坡,一咬牙一闭眼我也往下冲,我告诉教练:“我在哪里摔倒,就要把哪里碾平。”

就这样,我跟随国家队开始了冬夏结合、训练比赛结合、国内国际结合的系统性训练。在教练和科研团队的帮助下,我逐步成为了一名更专业的运动员,比如,在赛前不聊天,把时间和精力留给自己;以前特别挑嘴的毛病也慢慢改变,讨厌的牛肉皱着眉吃下,厌恶的蛋黄捣碎了和在粥里喝掉,不考虑喜不喜欢,只遵循是否必须。夏天,我们在30多摄氏度的环境下训练,到了冬天又要在零下二三十摄氏度的雪地里熬着,但如果对训练效果不满意,我也会在晚上加练,就这样日复一日,我的运动成绩得到了快速提升。

受疫情影响,我们队近两年几乎未能出国比赛,缺乏和主要对手同场竞技的机会,作为要参加冬残奥会的选手来说,多多少少有些心里没底。但没想到,首个比赛日,我的队友们就接连突破,我最终也延续他们的势头,“出乎意料”地夺得冠军。我记得,在3月6日的长距离比赛中,我在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,发自内心地振臂高呼:“祖国万岁”,这一刻,能在“家门口”为国争光,我的骄傲和自豪需要让全世界知道。

如果把我国残疾人体育事业的发展比作一本书,我们每个运动员的经历就像这本书的不同章节,情节各有各的跌宕、情绪各有各的起伏,却都在讲述着同一个主题:感谢体育,感谢北京冬残奥会的平台,让我们发现了自身无限的潜力,也让我们有机会站上最高领奖台,我想这是我们实现自身梦想的一刻,更是给更多残疾人带去希望和鼓励的一刻。

我是闫卓,我是中国轮椅冰壶队中唯一的女队员。北京冬残奥会上,由王海涛、陈建新、张明亮、孙玉龙和我组成的中国轮椅冰壶队成功卫冕,拿下了中国体育代表团在本届赛会的最后一枚金牌。由此,我们的最终成绩定格在18枚金牌、20枚银牌、23枚铜牌,总计61枚奖牌,位居金牌榜和奖牌榜榜首,实现了历史性跨越。

而在此之前,中国队在历届冬残奥会上仅收获过一枚金牌,这项历史性突破正是由我在中国轮椅冰壶队的前辈们,于平昌冬残奥会上创造的,如今,我和他们并肩作战,成功卫冕,成为这个光荣集体中的一员,我感到无上光荣。

原本,我的生活跟体育没什么关联。由于患有先天性脊柱裂,所以我出生4个月的时候,就做了人生的第一场手术,虽然手术很成功,但还是没能改变我不能行走的事实。可我从小就是个乐观的孩子,既然不能走,那就爬啊,我照样能成为村里的“孩子王”,甚至干农活,我也是一把好手,种地、剥花生、摘杏……什么我都愿意帮着干。

打小我就明白,生活给了我艰难的剧本,但我依然能拿着它演出最精彩的人生。在父母的支持和自身的努力下,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入首钢工学院的动漫设计专业,18岁时还拿到了残疾人驾照,我很快找到了心仪的工作。但一个偶然的机会却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,我得知北京轮椅射箭队正在选拔运动员,看到这个消息,我想起2008年北京奥运会,我在电视上看到张娟娟夺冠的画面,当时我便喜欢上了射箭项目。

我决定报名试试,最终,我在2013年11月正式进入北京射箭队,在教练的指导下,半年后,我首次参加全国残疾人射箭锦标赛,取得团体第六名的成绩,两年后,我便在世界轮椅大赛射箭项目上获得个人铜牌。原本,我以为自己会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,但由于射箭项目比赛规程进行了重大调整,我的级别已经没了优势。在放弃的边缘,北京市残疾人文化体育指导中心领导找到我,问我愿不愿意参加冬季项目,我爽快地报了名,并于2016年11月1日正式加入北京轮椅冰壶队。

我的想象中,轮椅冰壶项目并不是很难,可一上手才发现,它不仅考验运动员的智慧,更对体能有极高要求,尤其是上肢力量。为了弥补短板,我几乎每天都要进行冰上训练和体能训练,但训练场就是一个大冰窖,从内向外散发着寒冷的气息,由于我的腿没有知觉,所以腿上经常会有冻疮,但自己却不知道,等发现时已经很严重了,后来我尝试贴暖宝宝,可稍不注意又被烫伤了。

因为我是最后一个入队的“新兵”,别的队友大多数都有多年的训练经验,我是真着急。为了尽快追上队友的进度,不拖后腿,我每天只喝很少的水来减少上厕所的次数,甚至憋尿坚持训练,长此以往,我出现了严重的肾积水,需要手术治疗,但手术后一周,回到轮椅上,我立刻出现在训练场,因为心里真的放不下。

此后,我以女队员成功率排名第一的成绩入选国家集训队,参加2018年韩国平昌冬奥会的备战。集训期间,我又代表国家参加了2017年捷克轮椅冰壶公开赛,获得了第二名,可训练后期队伍进行调整,我没有进入平昌冬残奥会的大名单当中。这件事情对我的打击很大,当时觉得所有的付出都白费了。

就在我最想放弃的时候,来自团队的鼓励,帮我走出了阴霾,开始了新的征程,我重新找到了赛场上既专注又不乏活力的自己,在2019年轮椅冰壶世锦赛队员的选拔中,我再次以女队员成功率第一的成绩入选国家集训队,最终和队友一起代表中国队出征在苏格兰举行轮椅冰壶世锦赛,那次比赛中,我们首次获得世锦赛冠军,完成了中国轮椅冰壶的“大满贯”,而这也是我的第一个世锦赛冠军。两年后,我和队友在“冰立方”举行的世锦赛上再度拿下金牌,很快,北京冬残奥会的赛场已经在向我招手。

这段看似跌宕的经历教会我,每一段难熬的日子都是成长的过程,熬过去便是晴天,能见彩虹。

北京冬残奥会,虽然我们开局不利,但很快,我们再次展现出作为“王者之师”的硬实力,连克强队,取得十连胜的佳绩,最终成功卫冕。记得金牌赛当天,我的父母和叔叔也来到现场观战,我特别想和他们分享金牌和金容融,毕竟我已经两年没回家了,那时,我最想对他们说一句“女儿做到了”。

我很庆幸当年在人生的分叉口选择了体育,是体育带给我那么多改变。在没练体育之前,我和很多残疾朋友们一样,每天都在家待着,也不愿意出门和大家交流,我很害怕看到别人异样的眼神。但现在不一样了,虽然我身有残疾,但是我觉得这对我的生活没有什么影响,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,不要在乎别人的眼光。尤其从个人项目到团队项目后,我的队友们就像哥哥一样照顾我,关心我,是他们帮助我变得更加从容和自信。

现在,我就读于北京体育大学,平时除了喜欢画画,还喜欢学习英语,在我看来,学习英语能更方便和外国运动员交流,毕竟,冬残奥会的价值不仅仅是争取奖牌,更重要的是传递奥林匹克精神,让更多人了解中国残疾人运动员,我想,我们5个人可以做到,大家都可以做到。

我是陈建新,是中国轮椅冰壶队队员。2018年3月17日,在平昌冬残奥会冰壶的决赛现场,我屏气凝神,瞄准营垒,投出了我的最后一投,这一投为胜利奠定了基础,这一掷,也为中国实现冬残奥会金牌零的突破作出了贡献。

4年后,冬奥会在家门口举办,我和队友们又顶着巨大的压力成功卫冕,作为这支“王者之师”的一员,我为自己骄傲,也更加坚信梦想的力量,只要精神不垮,灵魂就能站起来。

谈及梦想,18岁的少年本应最富有,可我的18岁却成了人生的至暗时刻,一切关于未来的憧憬均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中被摧毁,当时,我被诊断为高位截瘫,这4个字几乎把我逼上结束生命的绝路。

那是我人生最灰暗的一段日子,我常常一个人发呆,疯了一样去掐、去打、去拧自己的腿,希望换取哪怕一丝知觉;我幻想这只是一场噩梦,期待睁开双眼,一切又能恢复到从前;我也曾配合治疗和康复,但始终未见起色,经历过无数次的失望后,我只能认清这个残酷的现实——我要在轮椅上生活了。渐渐地,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谁也不见,甚至不配合医生治疗,泪水流干后,我放弃了求助,更放弃了自救。

幸好,我的家人始终没有放弃,父亲为我熬白了头发,但他常常鼓励我说:“儿子,你一定要坚强起来,很多残疾人一样能做出一番成绩。”而我年届八旬的爷爷奶奶也在尽心竭力地照顾我,一天夜里,我想去厕所,他们两人一起抬着我一步一步挪,回到屋里后,奶奶轻声说她没力气了,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。我想,本应是我来照顾他们,如今身份互换,我还放弃自己,对得起谁呢?从那时起,我告诉自己,跌倒了总得要站起来。

体育为我开启了一扇希望之门。2013年,在延庆区残联的帮助下,我来到了北京市残联体育培训中心,开始练习击剑,一年后转到了轮椅冰壶项目。其实这次转项我有个小心思,北京市成立首支轮椅冰壶队,一个重要目标就是北京冬残奥会,要能在家门口拿个奖牌,那得多荣耀啊。

为了这个梦想,每天5公里的划轮椅、上百次的推杆儿,再单调的训练我都努力坚持着,从一开始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冰壶,到慢慢迷上了这个“烧脑”的项目;但冰壶考验的绝不仅仅是智慧,对身体的挑战同样残酷,尤其对于残疾人运动员而言,健全运动员一个简单的动作,我们需要重复很多次才能掌握。

一个小小的冰壶,重量却能达20公斤,坐在轮椅上推掷,对上臂和腰部力量要求很高,发力时稍有不慎,运动员就会摔倒。由于下肢没有知觉,长时间在零摄氏度以下的环境训练,我的双脚常常冻伤,全是小红包,您见过癞蛤蟆的表皮吗?就是那样。但这些都没有阻碍我,我觉得人这一生能够干自己想干的事情,能够朝着自己的梦想努力前进,再苦再累也值了。

2015年6月18日,这一天是我生日,我们也在全国第九届残疾人运动会上获得冠军。那一天我哭了好久,把自己这些年所有的苦痛都哭了出来,那种许久未有的成就感让我感到,我战胜了自己,我还有用。从那时开始,我就觉得有了困难不要紧,重要的是迎难而上、战胜困难。

经过4年奋斗,我从20名运动员中脱颖而出,作为队伍的三垒,有机会参加2018平昌冬残奥会。作为健全人的时候,我都没想过能够参加奥运会,后来成为残疾人,居然有机会参加奥运会了,当机会真的来临时,我激动得夜不能寐,我告诉自己,无论能否取得好成绩,我都要全力付出,不能让自己后悔。

结果是令人喜悦的,我们拿到了中国冬残奥历史上第一块金牌,也是第一块奖牌。这次胜利,让我真正找到了活着的价值,让我知道,我也可以像健全人运动员一样为国争光。

接下来的4年,全队上下刻苦训练,立志在家门口实现卫冕。可“卫冕”谈何容易,尤其在疫情持续的情况下,封闭训练给我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。需要经过3层栅栏才能和外界接触,那种与世隔绝的感觉,仿佛我们就是大海上的一座孤岛。当参加2022年北京冬残奥会中国体育代表团成立仪式时,队伍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和外界接触了。

回到久违的赛场,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,加上我们太想成功了,太想在国人面前表现得优秀一些,全队遭遇了一个糟糕的开场。连续输掉两场比赛后,队伍上下痛定思痛,想方设法“卸包袱”,重新寻找凝聚力,在接下来的比赛中,我们每个人要做到打好自己手里每一个壶,给队友提供无尽的支持与鼓励。最终,我们找回信心,实现了十连胜,冲进半决赛和决赛,分别战胜了第一场第二场比赛输给的对手,拿到中国体育代表团在本届赛会的最后一块金牌,实现了2018年夺冠之后对祖国和人民的庄重承诺。

其实在冰壶比赛中,我一直都觉得我们就像奥运五环一样,只有一环扣一环,最后才能成功。我们的力量是中国残疾人体育发展的力量,这一次,我们的眼光已经投向了意大利米兰,争取在那儿实现三连冠。

回首走过的路,我体验过健全人的生活,也体验过残疾人的生活,更体验过残疾人运动员的生活。经过9年奋斗,我先后拿到三届全运会冠军、一届世锦赛冠军、两届冬残奥会轮椅冰壶冠军,已经完成自己的大满贯,可以说残疾人体育给了我第二次生命。在未来的日子里,除了争取赢得更多赛场上的金牌之外,我更希望拿到人生的金牌,娶妻生子,过上幸福的生活。

Leave a Comment